香港身障作家:我想告訴當年自己的 10 件事情

萬物論版型身障作家10件事

編譯整理:米蘭

(編按:原文作者為身障作家,本文以第一人稱描述)

我們都希望能早點懂事,才不會重蹈前人所犯的覆轍,才能防止我們不再經歷錐心之痛。當我們認識新的人事物時,或許我們該更相信自己一點,有自信地在面對困難時大膽微笑。

或許是,我們更該提早發現我們的能力,進而了解自己,並發誓不讓任何人來決定我們是誰。

人生總是藉由考驗讓我們能了解某些事情,我們身障人士往往必須面臨更大的考驗,而我希望自己能儘早通過那種考驗,能更了解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若我小時候能清楚我現在所知道的道理,我想我不再會一直懷疑自己,我可以不用一直花時間在克服內心的躊躇,還有外在的困難,可以讓我不再那麼的心累。

(圖片來源:Huffingtonpost)

一、甜蜜,但不是負擔

小時候,我常常覺得,若我沒有生下來的話,爸媽是不是就能夠輕鬆點,過上舒服的生活。我可以不用讓我的父親整天擔心要何時給我吃藥,該給我吃什麼藥;我可以不用讓我的母親整天為了我而分心照顧我的兄弟姐妹們。但事實上,我父母從來沒跟我說我是個負擔,但我常常能從他們眼中觀察到擔心、關愛。

我想,如果我不在的話,他們的壓力或許能減輕點,尤其當父母送我去私立學校,而左鄰右舍不斷質疑他們為何忍心將一位身障,還是女孩丟到那裡時,只會更讓我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多餘。那時的我,始終相信著自己是個不需要的麻煩,也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帶給這個家庭什麼。

雖然父母會一直告訴我,擁有我這個小孩是多麽幸褔,多麼令人愉快的事,但我從來不相信。我只是覺得他們在安慰我,對我說一些讓我心裡感到舒服的話語。

直到青少年,我才開始了解到我的存在對於父母的意義是多麼重大,才開始知道只要我好好的,對他們就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只要活著,只要陪在他們身旁,只要不讓他們失去我,這就足夠了。

或許,我身體上有殘缺,無法身體力行,提供父母幫助,但是我仍然可以講笑話給他們聽,或者是當他們的心情垃圾桶,聆聽他們在生活中碰到的各種不悅,這是我能確實做到的。當知道我自己能為父母做到什麼之後,我不再認爲自己是父母的負擔了。

二、有問題是我們的社會,不是你。

我的父母與弟弟從來不會讓我感到被排斥,或者是不斷地透過任何方式提醒我是一個身障人士。就像任何一般家庭的相處模式,我一樣會被我的父母責罵,我弟弟也同樣會對我惡作劇。

我或許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個負擔,但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在家裡是個麻煩。他們從來不會暗示我其實我的身體有問題,我覺得這是一種健康的家庭相處模式。

但某些人的態度就不一樣了,有些從未謀面的長輩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會說話,所以都會先問我同學或同事我會不會說話。他們總會對我露出憐憫的微笑,或時不時地點頭,以確認我是不是有確實參與談話。

小時候,學校的同學們會說我在操場跑得太慢,他們覺得我比較適合坐在板凳上,幫忙看著他們的午餐,以防被偷。這些舉動常常提醒我有一個「有問題的身體」,讓我覺得其實自己比較適合待在角落畫圈圈。

但事實上,我只在青少年時期有這種感覺。因為我開始為自己而戰,但我同儕總會跟我說是我想太多,誤解了,或者說我會這麼覺得只是因為我身體方面的障礙。

他們從來沒有問問自己,或是想想自己的行為,其實更讓我質疑自己的存在,更讓我懷疑自己對這個社會有什麼用處。

因此,我開始覺得我好像不止身體上有殘缺,我的內心也缺了。我開始掙扎,開始不知道跟他們表達這些行為事實上導致我的心累是不是一件對的事。我陷入了一種永無止盡的自我懷疑之中。最後我覺得我的想法才是有問題,是想太多了。

而我似乎才是錯的,他們才是對的那方。我甚至常常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真的到角落畫圈圈,或是真的乖乖坐在冷板凳上,不去打擾別人,也不給自己任何說話的權利。

然而,我現在知道我絕對不是個問題,所以我把它內化成這只是社會上某些人的態度或著是對待方式。是那些人有問題,他們沒有內自省他們所作所為的能力。

三、相信你看人的直覺

若別人用錯誤的方式與我相處時,我永遠都能察覺的到。即使有時候我會選擇不去相信我的直覺,但我對別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沒錯。

我可以充分的解釋為何有這種直覺,而且我的殘缺從不會影響我的判斷。我的殘疾反而讓我得以看人透徹,知道人心,誰是真誠誰是虛偽,在我眼裡,其實一目了然,更甚者,也讓我了解到誰是值得做朋友的,而誰不是。

即便如此,我有時候也會忽略自己的直覺,選擇去相信別人,尤其是當我想為自己辯解的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的這種想法到底是不是對的,是否該為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做出改變。事實上那些會傷害你的人永遠都會在,他們就是想要讓你感到不舒服,以掩蓋,或根本不去思考他們做錯事的事實。

我有時會選擇放低姿態,因為我認爲這樣問題可以被解決,因為我信任他們,多於我信任我自己。這其實讓我很受傷,也很痛苦,因為這些不正當的對待其實一直不斷上演。

以前的我都會選擇降低姿態,因為我只覺得,若跟著我的直覺走,只會製造更多問題。所以我選擇緘默。有時我甚至不會跟我的愛人分享心情,因為我真的覺得這樣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但大概在高中的時候,我最後還是選擇跟母親分享我的感受,以及跟我的好朋友聊聊這件事,我開始覺得我不該那樣不信任自己的直覺。我不該對自己沒自信,而且從一開始就該選擇相信著自己的。

四、體道、悟道、得道

人生是既複雜又難以理解的。對小孩,青少年的我們來說更是,因為這是你第一次嘗試去了解這個世界,而這世界常常會讓你跌得滿身是傷。

這是一個探索自己還有了解自己定位的過程,你將會學習到什麼是朋友,怎麼當別人的朋友,甚至怎麼失去朋友,還有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學習如何擁抱自己,接受自己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對我們身障者更難。

由於我的健康因素,孩提時期的我常對人生感到非常困惑。我並不了解我為什麼總會跟別人不一樣,或是我的人生怎麼會這麼難。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或討厭什麼,因為我花太多時間在維持健康,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

我並不了解為什麼我總跟不上我的同學們,或是我總是失去朋友,而這些逆境,使我更難以面對與接受擁有殘缺身體的自己。

然而,有個道理是,你要先認識自己,才能知道自己未來想要做什麼,接受自己更能讓你感到知足。你要接受自己,別人才會去接受這樣的你,我相信這麽說可以使你感到輕鬆些,因為如此,你身邊的人就不會再對你品頭論足。

他們會是與你擁有相同目標的朋友,你們會互相扶持,互相鼓勵對方達到彼此的目標。朋友能提供你安全感,還有一個讓你專注於眼前目標的環境。

通過克服重重的考驗,這分對眼前目標的專注將賦予你信心,不再被任何事情所干擾。雖然人生中難免有時會對自己感到懷疑,但你有永遠支持你的朋友與家人,幫助你解決眼前的所有疑惑的。

五、你是尚未遇見伯樂的千里馬

我爸跟我兩個弟弟熱愛運動,因此我就覺得我應該也要找到我擅長的運動。我嘗試過單車、游泳、甚至是網球,但最後都失敗了。

學校的活動也從沒有讓我對這件事釋懷,因為學校所舉辦的比賽大部分也都是運動比賽,雖然有時候會有藝術比賽,但是若肌肉需要施力的時候手就會顫抖,使得無法好好握著畫筆。我也不喜歡參加作文比賽,因為我討厭編造故事。當我第一次接觸虛構小說時,我就知道這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相較之下,我比較喜歡好好生活在這世界上,去感受、理解世界。我喜歡觀察大自然,去描述,並與別人分享我的所見所聞。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興趣可以把他琢磨成一項技能。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相信過我自己。我總被眼前我所不會做的事情所蒙蔽,反而忽略了我所會做的事。

不要因為別人也擅長所以也強迫自己也去擅長某件事。你活著並不是為了滿足他人的期望,你活著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夢想,去達成自己的目標。

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能夠激發你的潛能。它更可以幫助你知道自己對什麼抱有熱情,並知道自己想留在給這世界什麼。

六、誓死捍衛自己說話的權利

我身體的殘缺常常可以讓我用不同角度去看這個世界,所以在最黑暗的時刻,我可以發現那分微光。身體的無力其實對我來說並不是損失,因為這份殘缺,使我知道如何放下,如何接受,如何從最昏沉的時刻,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光明。

我小時候就已經很有自己的想法了,但當我意識到我比其他同年齡的朋友們享有更多權力的時候。與其讓我任意地行使這些權利,我反而想討論與思考,與吸收更多知識。我對於據理力爭感到更有興趣,尤其是在拯救環境與反抗霸凌的時候。

我曾經覺得我會有這方面的興趣是因為我經歷的所有事情。但其實是由於我身體的條件,讓我不再視自己所擁有為理所當然,這也更讓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痛。

我知道我與別人的不同,而這有時讓我感到羞愧,因為我並不想要再為自己而戰,我不想要再做任何事,我很累。其實很明顯地能看出來我實在不想要我的內在脫離一般世俗的眼光。

然而,我卻常常覺得,若我總是試著要讓自己與社會同流,我就不是我了。甚至,由於小時候的經驗,我會害怕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總是最終選擇孤立自己。我開始覺得我的想法並不重要,也讓我覺得其實我根本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我獨自去追尋目標的路途中,我看到了越來越多與我相同或相似的人。即使很少,但他們仍然需要我的幫忙。因為他們,我漸漸覺得我不該再如此自私,我不該再認為我是孤獨一人的,我更應該勇敢地做自己,並努力為他人發聲。

七、化同情為力量,而不是被打倒

我曾試圖讓自己更入世一點,並也為這個世界帶給一點影響力。 然而,我注意到,我關心別人的痛苦。儘管有時感到沉重,像是每當聽到因戰爭中的父母失去孩子而哭鬧的消息,我就會崩潰。 我為我所看到的無能為力而感到痛苦。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試著只關注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感受別人的感受。 像是以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去幫助眾人,像是把聽到的每一件新聞都當作耳邊風,我試圖關閉自己的情緒,因為我認為這能讓我更加堅強。

不過,我卻漸漸意識到,人生開始慢慢失去了目標。 我曾經是一個能為了理想而奮鬥的人,但現在卻喜歡玩電腦遊戲,與打屁閒聊。 與其讓我去思考與感受這個世界,我卻寧願時間趕快過去。我好像一直在欺騙自己,但這並不是真正的我。

而我現在知道,祈禱大家的幸福,並為不幸的人感到難過,成就了現在的我。瞭解他人的痛苦,感受他們,並不是懦弱,而是一分難得的堅強。這能鞏固你的內在,並帶給你好朋友。

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吧,一段你不再害怕對他人伸出援手,且能為他人帶來愉悅的人生。

八、 求助,並不是罪過

我喜歡對別人伸出援手,但向別人求助對我來說卻是個困難。在我青少年時,我需要別人的攙扶,而我只敢請我母親幫我這個忙,而且是真的迫不得已需要別人的幫忙時我才會講。因為我害怕請別人幫忙只會打擾到他們,讓他們感到困擾,即使他們完全不這麼想。

當非家庭成員幫助我時,我總會有種必須報答人家的感覺。因為我以前有個同學會幫忙我提書包上樓梯,然後他就會拿走我母親為我的午餐準備的飲料。

我有時候就變得沒有飲料可以喝,而必須自行走到飲水機,而這對我來說是一件頗為困難的事情,但我又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去拒絕一個剛幫助我的人。

這樣經年累月下來,我感到越來越有罪惡感。甚至到我青少年時期,我想要買個薯條,但我無法走樓梯到樓下的餐廳,我便請同學幫忙,並給他錢。

我本來想跟他一起分享我的薯條,結果他回來時手上卻拿著兩包薯條。我明知他搞錯了,但我不敢說。因為我覺得有人還願意幫助我,我就該覺得感激不盡了。

我現在有非常棒的朋友,當我有所需要幫忙時,他們從不求回報。他們的真誠從不讓我感到罪惡感。他們甚至覺得與其讓我去冒著受傷的冒險,不如讓他們去做,讓我安全些也好。因為這群好朋友,才讓我知道我不該為自己的需求而感到罪惡。

九、承認懦弱,並不是懦弱;承認受傷,才能癒合

「力量」對我來說一直是很奇妙的概念。我一直覺得我的內心有個勇敢的自我,因為我沒有辦法使我的外在勇敢。

我覺得,若要使內心堅韌,我就不該在我感到受傷或無助時,展現出我的懦弱。我不該允許自己哭,或是承認自己需要安撫。

而這樣的想法對幫助我解決內心的不快一點益處都沒有,甚至還浪費了我很多時間內心感到困惑。我不知道該怎麼療傷,該怎麼使我感覺好點,但我現在知道讓那些關心你的人提供幫助,是一件很棒的事。他們能提供你截然不同的觀點,讓你用不同的眼睛去看待這個世界。

承認軟弱並不是軟弱,逃離並不可恥,因為我們都是人,我們都需要一個強壯溫暖的臂彎去依靠,來療癒我們受傷的靈魂。

十、你真的真的真的很美

我其實並不如一般的女孩一樣這麼在意我的外表,會因為我臉上的痘痘而煩惱半天。

我有次為了要安慰同學,要他別再在意他臉上的痘痘了。因為痘痘遲早會消失,但是在我鼻樑上的那道疤卻不會,我都不覺得我的疤怎麼了,那他更無需因為臉上的一顆小痘痘,而哭得死去活來。

他給我的回應是,我之所以不需要在乎我的痘痘、我的疤痕,因為大家都只會先注意到我的身體,不會去在意到我的臉龐。

他尖銳的回應讓我大笑,我只是覺得這些事情我不用太過於在意,因為要讓我煩惱的事情遠比這些事情重要太多太多了。像是如何走路、如何達到我想要的目的之類的。

我只關注人們的內在,還有生命的可貴。我從不認為臉上的疤痕或是痘痘會怎麼樣,因為是我的內在,我的個性,成就了現在的我,塑造了我現在的個性。

但直到我結婚之後,我才開始時不時地反省,其實內在美與外在美都要兼顧。我的丈夫從沒讓我擔心這些那些,但是婚姻讓我覺得在學生時代,我應該允許自己多學會如何打扮自己。我應該要學學如何妝扮自己,打扮得漂亮點,即使我不認爲那是一件重要的事。

小時的我從不覺得打扮對於我達成目標還有我的不便有任何幫助。但我現在覺得有時候稍微休息一下,注意自己的儀容並不會造成我任何的困擾,我應該多多打扮自己,讓我不只內在外在看起來自信,還讓我容光煥發。

這些就是我給年輕的自己的十個忠告。雖然我們都希望自己能儘早了解這些道理,對我的人生或許可以有更多的幫助,但或許我就沒辦法給自己更多時間去咀嚼,讓自己有更多的反思。但也因為這些經驗與想法,幫助我化負為正,也成就了今天的我。


原文作者簡介:Sa’diyya Nesar 從小出生和成長於魅力四射的香港,熱愛寫作的她,後來到香港大學,鑽研英語文學之美。Sa’diyya 目前是一名散文和詩詞作家,善於用文字分享身障議題和身障者於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歡迎透過臉書,閱讀更多關於她的最新文章哦: https://www.facebook.com/sadiyyanesar

編譯者簡介:米蘭,目前就讀於成大外文系。現實的理想主義者。九零後摔不爛的孤獨草莓。常常與理性跟感性糾纏不清,喜歡思考、翻譯、寫作,還有英語教育。是美劇狂熱者也是天文愛好者。對台灣社會有種使命感,希望帶給台灣社會不同影響。如果你也對以上任何一項有興趣,我們可以一起坐下來聊聊!

責任編輯:黃秀溫

核稿編輯:李秉聰

參考資料:https://www.huffingtonpost.com/entry/10-things-id-tell-my-younger-self-disability-perspective_us_58937980e4b0eef0adc98a2f?utm_hp_ref=access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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